第八章
悟空见他回来,两眼一挤,泪如雨下,儿天儿地哭得悲痛欲绝。老怪忙赶去,搀起悟空,问知真是八戒、沙僧拿去他孩子,狂吼乱叫,要拿八戒、沙僧报仇。悟空说:“你慢走,我疼儿子,哭得心疼难忍。”老怪从口中吐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,说:“这是我炼成的内丹,你用它在你疼处摩一摩就好。千万别弹它,一弹就现出我的本相了。”悟空接过珠子,一指头弹去,老怪慌忙来抢,悟空忙把珠子一口吞进肚里,一抹脸,现出本相,说:“妖怪,认得我吗?”
老怪说:“好像有些面熟,你是谁?把我妻子藏在哪里,来骗我宝贝?”悟空说:“我是唐僧的大徒弟,叫孙悟空,是你五百年前的祖宗!”老怪说:“唐僧不是只有两个徒弟,没听说有个姓孙的。”悟空说:“没听说你就敢在背后骂我?”老怪说:“没骂你,谁给你说的?”“是猪八戒。”“猪八戒嘴长,是个老婆舌头,专门翻闲话。”“休说什么闲话,老孙大老远地来了,先让老孙打一棒。”那老怪一声令下,将洞中小妖尽皆点起,把悟空团团围住。悟空叫声“变”!变成三头六臂,使三条棒向外打来,把小妖都打成肉饼,只剩一个老妖。老妖勃然大怒,赶出门外,举宝刀砍来,悟空抡棒相迎。二人大战五六十回合,不分
胜败。悟空暗忖,这泼怪好刀法,倒也抵得住老孙这条棒。就卖个破绽,使招高探马的架子。老怪挥刀往下三路砍来,悟空使招大中平,挑开刀,随手一招叶底偷桃,一棍打去,老怪却无影无踪。悟空大惊,跳在云端,也不见老怪的踪影,心想是天神下凡,绝不是普通的妖精。
悟空忍不住,一筋斗来到南天门,吓得门将慌忙打躬作揖。悟空直打到通明殿,见了玉帝,说明情由。玉帝忙命张、葛、许、邱四大天师遍查天上神将,各部神将都在,独独斗牛宫外二十八宿只有二十七位,少了奎木狼。天师忙奏明玉帝,说是奎星下界十三天了。玉帝就命本部收他上天。二十七宿随悟空来到碗子山,念动咒语,奎木狼不得不从隐身的山涧中走出来。众星将其押回天庭,参见玉帝。奎星叩头请罪,说是百花羞本是瑶池披香殿的侍女,因二人私通,怕被王母察觉,侍女先下凡间,托生为宝象国的三公主。他变做妖魔,来到碗子山,与其成就十三年的夫妻,皆是前生所定。玉帝就罚他为太上老君烧火,将功折罪。
悟空谢了玉帝,回到碗子山,八戒与沙僧也赶来了。悟空使个缩地法,把公主带回国,向国王说了前因后果,就要回花果山。八戒、沙僧苦苦相留,让他救了师父再走不迟。悟空就让八戒取来钵盂,盛了水,含一口喷向老虎,退了妖术,唐僧才变回和尚。他认出悟空,羞愧交加,一把抱住,说:“徒弟,多亏你救我。待取了经,回到东土,见了天子,你的功劳第一。”悟空笑着说:“别说功劳不功劳,今后那话儿少念几句,我就感恩不尽了。”国王就命大摆素筵,谢了四人。四人辞了国王,直奔西天。
师徒四人走了多日,冬去春来,又是一片桃红柳绿。正走着,忽见前面高山挡路,唐僧不由心惊肉跳,生怕碰上妖魔、虎狼。悟空好不容易劝住唐僧,却见前面山坡上立一樵夫,高声说:“西去的长老小心,山上有吃人的狠毒妖魔。”唐僧魂飞魄散,悟空忙上前打听。樵夫说:“此山方圆有六百里远近,名叫平顶山,山上有个莲花洞,洞里有两个魔头,画了图像,要吃唐僧。别的倒不怕他,他有五件宝贝,任是天上的神仙也怕这宝。想保唐僧过山,得发几次昏。”
大圣回来,对唐僧说:“没事,有个把妖精,此地人胆小,把他吹嘘得不得了。有我在,怕他什么?”唐僧就壮起胆,催马上山。悟空想了想,就说:“我一人势单力孤,就是一块铁,又能打几根钉?”唐僧说:“八戒、沙僧随你调度。”悟空说:“要想过此山,八戒须依我两件事才行。”八戒说:“什么事?”悟空说:“第一是照看师父。要是师父饿着了,你该打;衣裳脏了,你该打;瘦了,你还该打。”八戒说:“这个难。”悟空说:“你不照看师父,就去巡山,打听这是什么山,什么洞,有多少妖精。”八戒说:“老猪去巡山。”
八戒就扛起钉耙,雄赳赳地直奔深山。悟空忍不住冷笑,唐僧骂:“你这泼猴,撮弄他巡山,却又在背后笑他。”悟空说:“我不是笑他,他决不会去巡山,不知到哪里躲一阵,编一个谎,回来骗我们。”唐僧不信,悟空就让沙僧护住唐僧,赶上山坡,变成一只蟭蟟虫,飞过去,落在八戒耳后鬃毛根上。呆子走有七八里,扭回身,指手画脚地骂:“你个疲软的老和尚,促狭的弼马温,没能耐的沙和尚,都在那里自在,偏叫我来巡什么山。晓得有妖怪,不会躲着些儿走?却叫我去寻他。我到哪里睡一觉,糊弄他们。”呆子又走一阵,找到一片红草棵,一头钻进去,把腰一伸,睡下了。
悟空飞起来,变成只啄木鸟,一翅飞下来,照八戒的嘴唇上就啄了一口。八戒一骨碌跳起来,惊叫:“有妖怪,有妖怪,把我嘴上戳了一枪。”伸手一摸,洇出血来,再一看,头上飞个啄木鸟,咬牙骂道:“弼马温欺负我,你也欺负我。噢,它把我的嘴当成朽木头了,来寻虫子吃哩。”就把嘴埋在怀里,倒头又睡。悟空又落下来,朝他耳后又是一嘴。八戒骂骂咧咧地跳起来,也不睡了,又往前走。走了四五里,路边有三块大青石,呆子放下耙,对石头深深作个揖。行者暗笑,不知这呆子又捣什么鬼。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成唐僧三人,在这儿编瞎话儿演习哩。他嘟嘟囔囔地说:“师父问我是什么山,就说是石头山;什么洞,石头洞;什么门,钉钉的铁叶门;有多深,入内有三层;门上钉子有多少,老猪心笨记不清。待我回去哄那弼马温去。”
悟空先飞回来,现了原身,把经过告诉唐僧。唐僧怎肯信?只以为悟空编排八戒。悟空说:“你先别护短,等他回来一问便知。”不多时,呆子回来了,怕将谎话忘了,又温习一遍。悟空喝问:“呆子,念什么哩?”八戒向唐僧施了礼,唐僧问:“ 你辛苦了,有妖怪吗?”八戒说:“巡山最辛苦。我见了一堆妖怪,这个叫我猪祖宗,那个叫我猪外公,安排斋饭请我吃,要大张旗鼓送我们过山哩。”悟空说:“别是在草棵里睡着了,说梦话。”八戒吓得矮了二寸,说:“我睡觉他怎么知道?”悟空一把扯住他耳朵,问:“是什么山?”八戒说:“石头山。”“什么洞?”“石头洞。”“什么门?”“钉钉铁叶门。”“里面有多深?”“入内有三层。”“你不用说了,后面的我替你说:‘门上钉子有多少,只说老猪心笨记不清。’”呆子吓得慌忙跪倒。悟空说:“朝石头行礼,一问一答,等我编好谎话,去哄那弼马温,对不对?”呆子只是叩头。悟空骂:“你个馕糠的蠢货,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却偷懒睡觉。不是啄木鸟啄你,你还睡哩。伸过爪拐来,先打五棍!”
八戒着了慌,说:“你那哭丧棒重,别说五棒,一棒也要命。”“你怕打,为什么还扯谎?”“再不敢了。师父,你替我说说情。”唐僧说:“悟空说你扯谎,我还不信。你果真扯谎,就该挨打。但如今正是用人时,悟空,你先饶他,过了山再打。”悟空说:“看师父的面子,我先饶你。你再去巡山,胆敢扯谎,决不轻饶!”
呆子慌忙爬起,再去巡山,疑心生暗鬼,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悟空暗中跟来了,一路上絮絮叨叨,连声求告。却不知这次悟空根本没来,他弄个自己吓自己。
平顶山莲花洞中,住两个魔头,一个叫金角大王,一个叫银角大王。金角大王早就想吃唐僧肉,请人画了唐僧师徒的像,让银角大王带着像去巡山,见了如此模样的和尚,只管拿来。银角大王就带上二三十名小妖,拿上画像,来山前巡逻。正走着,撞见八戒。银角挂起画像,认出来,抡起七星剑,上前就砍,八戒使耙架住。斗了二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八戒发起狠来,抡耙乱筑。二怪胆怯,就命小妖一齐上。八戒慌了手脚,回头就跑。众小妖赶上去,将他扯翻,揪耳朵,扯尾巴,抬抬扛扛回了洞。
二怪说:“哥呀,拿回一个了。”大怪说:“这是猪八戒,没用。”八戒说:“大王,没用的放了他吧。”二怪说:“虽然没用也不能放,把他浸在水池里,泡掉猪毛,放上盐腌了,天阴下酒。”小妖就把八戒扛到后面,扔进水池里。
唐僧只觉耳热眼跳,心神不安,说:“悟空,怎么悟能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?”悟空说:“此山若有妖怪,他就逃回来了,若无妖,就一直过去了。”就把唐僧搀上马,在前面引路 ,沙僧挑担随后跟上,往山上走去。二怪起在空中,远远见一朵祥云飘来,就指着说:“好人头上祥云缭绕,唐僧过来了。”二怪连指三指,唐僧连打三个寒噤。悟空说:“师父来到荒山野岭,心虚胆寒,别怕,待老孙打一路棒给你压惊。”就抡开棒,一路打上山。二怪远远看了,吓得差点儿跌坐在地,脱口说:“都说孙行者厉害,果然名不虚传,我这几百小妖 ,不够他一顿打。”小妖说:“把大大王请来,大家齐心协力,怕他走了?”“都来也不是他对手。要想吃唐僧肉,只可智取,不可力敌。你们都回去,看我使计拿他们。”二怪就变成个银髯白发的道士,一条腿血淋淋的,躺在路边草棵里,只叫:“救命!”
唐僧正行间,听见有人喊救命,勒住马,问:“谁叫救命?快出来。”二怪从草棵里爬出来,直向唐僧叩头。唐僧下马搀扶,说:“请起。”二怪说:“我的腿跌断了。”唐僧问怎么回事,二怪就编一套谎话,说他带徒弟去南山做法事,回来晚了,路遇猛虎,衔走他徒弟,吓得他滚下山坡,跌断了腿,求唐僧把他送回观中。唐僧说:“你就骑我的马吧。”二怪说:“我伤了腿,不能骑马。”唐僧说:“叫沙僧驮上你。”二怪说:“我见他的脸就怕。”唐僧说:“悟空,你驮他。”二怪就让悟空驮。悟空驮上二怪,取笑道:“你这个泼魔,这是我五百年前玩剩的玩意儿,倒想在我面前捣鬼。你只好骗了唐僧,怎能骗得了我?你要吃他,也得分给我一大半。”二怪忙说:“我不是妖怪,是道士,遇了虎狼之厄。”悟空说:“你怕虎狼,怎么不念北斗经?”唐僧心中不忍,喝止行者。行者就让唐僧先行,自己慢慢跟在后面。他见唐僧走得远了,就想摔死二怪。二怪也看出来了,忙使个移山倒海的法术,把须弥山遣来,劈头压下来。行者一偏头,落在左肩上,笑着说:“我的儿,你还会这一手。只是偏沉,不好走路。”二怪又遣来峨嵋山,行者头一偏,压在右肩上。他肩扛两座大山,仍然健步如飞,去赶唐僧。二怪吓得冷汗直流,又遣来泰山,当头压下。行者无处躲,被泰山压顶,再动弹不得。
二怪驾起风,赶上唐僧,从云中伸下手要抓人。沙僧忙抡宝杖打去,二怪举七星剑相迎。不上十几合,沙僧手脚酸软,转身要逃,被二怪一把抓住,挟在左腋下,右手抓过唐僧,脚尖儿钩着行李,张嘴咬住马鬃,一阵狂风,都拿到莲花洞。大怪说:“怎么没拿来那猴子? 我们若吃了他师父,他定会来报仇。”二怪说:“他也没什么了不起,被我用三座大山压住,寸步难行。”大怪就说:“太好了。小的们,摆酒为二大王庆功!”二怪又命小妖把八戒捞出来,吊在东边,沙僧吊在西边,唐僧吊在中间。大怪说:“孙行者虽被大山压住,也须把他拿来,凑着一齐熬了吃。”二怪说:“差精细鬼、伶俐虫二人,拿我的紫金红葫芦,你的羊脂玉净瓶,把他装回来。”二小妖就拿了宝贝去装行者。
大圣被压在山下,不能脱身,就念动咒语,招来本山的山神土地及护法神。金头揭谛就问:“这是谁的山?怎么敢借给妖魔压孙大圣?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三座山的山神吓得魂飞天外,忙说:“小神不知,那魔头的咒语本是正法,不得不把山移来。”揭谛说:“不知者无罪。快把大圣放出来,免得他打你们。”山神先向大圣赔了罪,然后遣开三座山。大圣跳起来,取出棒来,说:“一人先打两下,让我散散闷。”山神忙告饶,说:“那怪神通广大,法力高强,把我们拘在他洞里,一天一个轮流值日,我们怎敢不听他的?”大圣说:“ 我也会降龙伏虎,大闹天宫,却也不敢如此欺心,这妖魔竟敢把山神、土地当奴仆使唤。”
正说着,只见远处霞光闪耀。悟空问:“那放光的是什么?”土地说:“那是妖魔的宝贝 ,想是来装你的。”“他们好与什么人来往?”“好与道士来往。”“怪不得他变个老道士 ,来骗我师父。你们先记打,回去吧。”悟空遣走众神,变成个老道,敲着渔鼓,迎上前去 。不多时,小妖来到,悟空暗中把棒一伸,两小妖绊个倒栽葱,爬起来,说:“你真无礼,要不是我家大王敬重道人,饶不了你!”悟空说:“道人见道人,都是一家人。小道人见了老道人,要跌一跤当见面礼。”小妖说:“我们大王只要银子当见面礼,你这道人想是外国来的。”悟空说:“我是蓬莱山来的,要度一个人成仙。”精细鬼说:“师父,度我。”伶俐虫说:“师父,度我。”
悟空问:“你二人从哪里来?”小妖说:“从莲花洞来。奉大王的命令,来拿孙行者。”
悟空说:“我也有些恨他。我跟你们去拿他,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小妖说:“不用师父动手,我家二大王用三座大山压住了他。我们拿了红葫芦、玉净瓶来装他,只要叫他,他一答应,就装到里面,贴上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的帖子,一时三刻就化为脓血了。”悟空暗忖,厉害,听说他有五件宝,这是两件了。就说:“让我看看。”小妖就拿出宝贝来。悟空接过看了,本想拿起就走,又怕人笑话白日抢劫,就说:“我也有个宝贝。”小妖说:“让我们开开眼界。”悟空就伸手从尾巴上拔了根毛,变成一个一尺七寸长的紫金红葫芦,说:“ 看我的葫芦。”小妖说:“大是大,只怕不中用,我们这宝贝,一个能装一千人。”悟空说:“装人有什么稀罕?我的能装天。”小妖说:“别说谎,天怎能装?”悟空说:“怎不能装?恼了我就装。”伶俐虫说:“哥哥,咱跟他换了吧。”精细鬼说:“要能装天,怕他不肯换。”伶俐虫说:“咱用两件换他一件。只是得先装与我们看看。”悟空就念咒招来护法神,命令:“给我上奏玉帝,就说我老孙要与小妖换宝贝,把天借我装半个时辰,若说半声不肯,就上灵霄殿,动起刀兵!”
日游神来到灵霄殿,奏明玉帝。玉帝说:“这猴头仍如此无礼,天怎能装?”哪吒站出班,说:“可到北天门向真武帝君借皂雕旗,往南天门上一展,把日月星辰遮了,只说装了天,以助大圣成功。”玉帝准奏,哪吒就到北天门,借来皂雕旗。
日游神回来,悄声对大圣说:“哪吒三太子来助你成功。”悟空就说:“装天喽。”小妖说:“要装就装,啰嗦个什么?”悟空说:“方才我念咒。”就把葫芦抛起来。哪吒在南天门前见了,把皂雕旗展开,霎时间天地一团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小妖吓坏了,忙说:“师父,我们见识了,快放了天吧。”悟空又念咒语,哪吒收了旗,又重见天日。小妖就交出葫芦、净瓶,换了悟空的假葫芦。悟空见小妖只顾着宝贝,跳在空中,向哪吒道谢。
小妖抬头不见了悟空,说:“神仙也会说谎话,说是换了葫芦,度我们成仙,怎么不辞而别了?”就拿葫芦试着装天,往上一抛,噗地落下来,又一抛,又落下来。小妖说:“别是假的。”悟空看得明白,身子一抖,收回毫毛。小妖方知上了大当,慌忙回洞报告大王。
悟空变作一只苍蝇,跟在小妖身后。老怪正在饮酒,小妖跪下,说明事情的经过。大怪暴跳如雷地说:“罢了,罢了!定是孙行者玩的花招。这猴头神通广大,处处人熟,不知怎么就出来了,骗去宝贝。”二怪说:“我若拿不住他,永不在西方路上为妖。我们还有七星剑、芭蕉扇在身边,晃金绳在压龙山老母处。我们派人去请老母亲吃唐僧肉,顺便带晃金绳来拿孙行者。”大怪问:“叫谁去?”二怪说:“不差这两个废物,派巴山虎、依海龙去。”
二小妖走来,二老怪千叮万嘱,生怕路上出了意外。巴山虎、依海龙出了洞,直奔压龙山。悟空就展翅赶上,落在巴山虎身上。走了二三里,悟空变成个小妖,从后面赶上来,说:“等我一等。”依海龙问:“你是哪来的?”悟空说 :“一家人都不认识了?”小妖说:“面生,不认识。”悟空说:“我是外班的。”“原来是外班的长官,你往哪里去?”“大王差你二位请老奶奶吃唐僧肉,带晃金绳来拿孙行者。他怕你俩路上贪玩误事,又差我赶来催你们快去。”小妖听了此话,再不疑惑,与悟空一路飞跑。跑了**里,悟空问:“还有多远?”依海龙往前一指,说:“乌林子里就是。”悟空取出棒,将二小妖打成肉饼,扔在草棵里。拔下一根毫毛,变作巴山虎,自己变成依海龙,来到林中,找到洞口,叫:“开门。”把门的女妖问明来历,说:“进去。”
悟空进到二门里,见当中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。他一生高傲,不肯服软,但既变作小妖,不得不跪下来,说:“给老奶奶磕头。”老妖说:“我的儿,从哪里来?”悟空说明来意,老妖说:“好孝顺的儿子。备轿来。”两个女妖抬来一顶香藤轿。老妖带上晃金绳,扭搭扭搭上了轿,让悟空在前面开路。悟空为了救师父,只得强忍一口气,在前面喝道开路。走了五六里,悟空说:“歇歇吧。”小妖就放下轿子。悟空从胸口拔根毫毛,变做个大烧饼,抱着啃。小妖说:“分给我们些吃吃。”悟空说:“来嘛,一家人客气什么。”二小妖忙过来,悟空取出棒,只一下,将一个打得稀烂,另一个还有口气,哼了几声。老妖闻声,探头一看,被悟空一棒打死,拖出来是条九尾狐狸。悟空搜出晃金绳,藏在袖里,拔四根毛,变成巴山虎、依海龙和抬轿的,自己变成老妖,坐进轿里,由毫毛小妖抬起,直奔莲花洞。
二大王闻报,忙备香案迎接。悟空暗喜,方才给老妖磕一个头,这次该赚他几个了,就学着老妖的模样,扭搭扭搭走进洞。大小妖怪都来跪接,鼓乐笙箫,一派响亮。悟空来到正厅,南面坐下,两个大王跪倒,行了四拜大礼。行者欠身说:“我儿起来。”
八戒笑了一声。沙僧说:“二哥笑什么?”八戒说:“我只说老奶奶来了,要吃我们,原来不是老奶奶,是旧话儿来了。”沙僧问:“什么话?”八戒说:“弼马温来了。他弯下腰,后面就翘起了猴子尾巴。”沙僧说:“别乱说,听他说什么。”
悟空问:“我儿请我来干什么?”二位大王说:“请母亲来吃唐僧肉。”悟空说:“我倒不想吃唐僧肉,把猪八戒的耳朵割下来给我下酒。”八戒忙叫:“遭瘟的,你要割我耳朵,我要喊出来了!”恰在这时,巡山的小妖来报:“大王,奶奶被人打死了!”二怪闻报,抽出七星剑,向行者劈面砍来。行者将身子一晃,一道红光就走了。大怪说:“算了,快放了他三个,闭了是非之门。”二怪说:“不行,我费了多少心血,施这计策,才拿来唐僧,不能怕了孙行者。等我跟他战三合,他若不胜我,唐僧还是我们口中之食。”二怪就披挂整齐,提宝剑走出洞门,高叫:“孙行者,快还我宝贝与母亲来,我饶你唐僧。”
大圣骂道:“这泼魔,错认了你孙外公。快还我师父师弟,牙迸半个不字,就自家搓根绳儿上吊去吧,免得你孙外公动手!”二怪跳在空中,与孙悟空大战三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悟空不耐烦久战,一手持棒架住剑,一手抛出晃金绳,唰地捆住了二怪。二怪认出自家宝物,念了松绳咒,反抛回来,捆住了悟空,变成一个金圈子。二怪举剑照悟空头上砍了七八剑,头皮也不红一红,就从悟空身上搜出葫芦、净瓶,把悟空拿进洞去,拴在柱子上,与大怪饮酒。
八戒见悟空也被拿来,哈哈笑着说:“哥呀,耳朵吃不成了。”悟空说:“呆子别胡说,待我出去,再救你们。”他见二位大王只顾吃酒,就把棒变成个钢锉,扳过那金圈子,几下就锉断,跳出来,拔根毫毛,变个假猴子,拴在那里,真身变成个小妖,立在旁边。八戒就喊:“不好了,拴的是假货,吊的是正身。”大怪问:“他喊什么?”悟空说:“他让孙行者逃呢。”二怪说:“打他二十嘴棍!”悟空就拿棍来打八戒,悄声呵斥:“老孙变化,为救你们,你乱嚎个什么?怎么偏你能认出我?”八戒说:“你脸变了,屁股还是红的,变不过来。”悟空就到厨房里,往锅底摸一把,搽了个黑屁股。回到大厅,他说:“大王,那猴子不老实,别把宝贝磨坏了,不如换一根粗绳子。”他就用一根粗绳捆住假悟空,换下晃金绳,藏到袖中,拔根毫毛,变根假晃金绳,递给大怪。大怪喝得醉眼蒙眬,不辨真假,也就收了。
大圣跳出门外,骂道:“泼魔,者行孙来了!”大怪说:“怎么拿了个孙行者,又来个者行孙?”二怪说:“管他呢,待我拿葫芦去装他。”就出了洞门,见者行孙与孙行者一模一样,只是略矮些。悟空说:“你拿了家兄,我来报仇的。”二怪说:“我叫你一声,你敢应吗?”悟空自忖,既是假姓名,怕他什么,就说:“怎么不敢。”二怪跳在半空,把葫芦口朝下,叫:“者行孙!”悟空就答应一声。谁知葫芦不辨真假姓名,只要答应,就给吸进去了。二怪忙塞上塞子,贴上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的帖子。悟空把头往上一顶,怎么也顶不动。暗想,当年老君的八卦炉也没炼死我,不信我就会化在这葫芦里。
二怪进了洞,说:“哥,我把者行孙拿了。”大怪说:“等摇响了再揭帖子。”悟空就惊叫:“天呀,爪拐都化了。”过了一会儿又叫:“娘啊,连腰都化了。”大怪说:“差不多了,揭开看看。”大圣拔根毫毛,变个半截身子,真身变只蟭蟟虫,钉在葫芦口边。二怪揭开帖子,大圣飞出来,变成依海龙,站在一旁。大怪看了看,又盖上葫芦,贴上帖子。大怪给二怪敬酒,二怪一手拿葫芦,怕一手接杯不恭敬,就把葫芦交给悟空,双手去接酒杯。悟空藏起葫芦,拔根毫毛变个假的,递给二怪,再次出了莲花洞,自称行者孙,向妖魔挑战。
二怪出了洞,说:“行者孙,我也不跟你打,我叫一声你敢应吗?”悟空说:“别说叫一声,叫一千声我也敢应。”二怪如法炮制,却怎么也装不进悟空。悟空拿出真葫芦,说:“ 我的儿,我叫你一声,你敢应吗?”二怪说:“你这葫芦怎么跟我的一样?”悟空说:“当然一样,这本是一对葫芦,我的是公的,你的是母的,母的见了公的就不灵了。”二怪说:“难道葫芦也怕老公?”悟空说:“少说几句,就问你敢不敢应。”二怪只好说:“怎么不敢。”悟空就跳到半空,把葫芦口朝下,喊:“银角大王。”二怪就应了一声,嗖地一声被吸进去。悟空忙贴上帖子,拐呀拐地走向洞口,只听葫芦里哗啦哗啦响,就拿着葫芦,学着算卦的模样,不住地念:“周易文王、孔子圣人、桃花女先生、鬼谷子先生。”
小妖吓得魂飞魄散,报进洞里:“大王,二大王被行者孙装进葫芦,正摇着算卦哩!”大怪吓得肝胆俱裂,跌倒在地,号啕痛哭。满洞妖怪,一齐痛哭流涕。八戒叫道:“妖精,实话给你说,那者行孙、行者孙都是我师兄孙行者变化的。他有七十二般变化,腾挪进来,盗了你的宝贝,装了令弟。快些收拾些香蕈、蘑菇、木耳、豆腐,请我师徒下来,给令弟念卷《受生经》。”大怪大怒,说:“把八戒解下来,蒸熟了,待我吃饱,去战那猴头!”沙僧正埋怨八戒不该多嘴,小妖又报:“行者孙骂上门来了!”大怪说:“那净瓶不中用,倒被猴头学会了口诀。快把七星剑和扇子拿来。”小妖取来七星剑、芭蕉扇。大怪顶盔贯甲,把扇子插在后领子里,提剑迎出洞门,命众小妖列成阵势,骂道:“你这猴头十分无礼,害我兄弟,着实可恶!”悟空对骂:“你这泼魔,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,我师父、师弟连白马四条命,被你们无故抓来,我心何忍?少废话,快把他们送出来,多贴些盘缠,饶了你的狗命!”
大怪举剑就砍,悟空抡棒相迎,大战二十合不分胜败。老怪一声令下,几百小妖蜂拥而上。悟空将左肋上毫毛拔下一把,变成无数小猴,把小妖杀得落花流水,狼奔豕突。大怪被小猴围在中间,不由着慌,伸手扯出芭蕉扇,对着南方丙丁火,一扇子扇来,就见烈焰万丈,直冲霄汉。悟空忙收了毫毛,纵筋斗云逃出火海,直奔洞中,把逃回的百十个带伤的小妖,一顿棒都打得稀烂。来到洞中,他正要救师父、师弟,又见里面有一道金光,过去一看,却是羊脂玉净瓶,随手拿了,先不救唐僧,便往外走,正碰见大怪要进洞,忙纵筋斗云走了。
大怪见尸横遍地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进到洞里,冷冷清清,再没个小妖,哭得更加悲切凄惨。哭累了,他就伏在石案上睡着了。大圣在外面等了半晌,听得洞中没了动静,就悄悄闪进洞中,见那扇子插在大怪后领子里,伸手就拔下来。扇柄挂住大怪的头发,猛然惊醒,仗剑来杀悟空。悟空返到洞外,与大怪大战三四十合,大怪渐渐不敌,往西南方逃去。悟空这才进洞,放下师父、师弟,说:“二怪被我装进葫芦,这会儿该化成脓血了。大怪被我打败,逃往压龙洞去了。一洞的小妖,尽被我打死。”唐僧感谢不尽,说:“多亏了你。”悟空笑着说:“你们还只是吊着受苦,我却脚不沾地,里里外外奔波多少趟,才盗出宝贝,战胜妖魔。”师徒们欢欢喜喜,找出来米面菜蔬,刷了锅,安排些素斋吃了,当夜就住在洞里。
次日早上,沙僧做好饭,四人正要吃了走路,忽听门外妖风呼呼,闹闹嚷嚷。悟空说:“妖精借来救兵了。”唐僧大惊失色,问:“这该怎么办?”悟空说:“不用怕,宝贝都在我这里。八戒跟我迎敌,沙僧保护师父。”悟空和八戒就迎出洞外。
妖精已排好阵势,领头的是大怪的舅舅阿七大王,全身披挂,手持方天画戟,放声大骂:“你这泼猴,偷我宝贝,伤我眷属,杀我妖兵,强占洞府,快来受死,为我姐姐抵命!”悟空骂:“你这作死的妖怪,吃老孙一棒!”抡棒劈头打下。阿七与悟空斗不三四合,败下阵去,大怪接住再战,阿七又转身杀回,双斗悟空。八戒忙举耙上阵,战住阿七。大怪见不是二人对手,忙命小妖齐上。唐僧听见洞外杀声震天,就让沙僧也去助战。沙僧抡宝杖,大喝一声,杀得众妖四散逃命。阿七见事不好,转身想逃,被八戒一耙筑死,现了狐狸原形。大怪见八戒伤了他舅,举剑来战八戒,沙僧又赶来助战。大怪不敌,纵狂风望南就逃。悟空忙
跳到空中,取出净瓶,喊一声:“金角大王!”大怪冒冒失失应了一声,被装进瓶中。悟空忙贴上帖子,拾起七星剑。
三人高高兴兴回到洞里,请师父上了马,直奔西方。正走着,路边闪出个瞎老头,扯住三藏的马,说:“和尚,还我宝贝来。”悟空一看,认出是老君,就施礼说:“老倌儿,哪里去?”老君说:“猴子,还我宝贝。葫芦是盛丹的,净瓶是盛水的,宝剑是炼魔的,扇子是扇火的,绳子是我束腰的。两个怪,一个是看金炉的童子,一个是看银炉的童子。他俩偷了宝贝私下凡间,被你拿了,得了功绩。”悟空就还了宝贝,老君打开葫芦净瓶,倒出两股仙气,伸手一指,仍变回二童子。
唐僧谢过老君,老君率二童子回三十三天,唐僧师徒更加虔诚,继续西行。这天,西方又有一座高山挡路,悟空护定唐僧,走上山来。看看红日西沉,天色将晚,前不巴村,后不着店,师徒正愁找不到宿处,忽见前面山凹里露出殿角,忙赶了去,见是一座寺院,门额上写着“敕建宝林寺”。唐僧怕徒弟吓着僧人,让他们等在门外,独自进了山门。寺中方丈十分势利,不念都是出家人的面子,不容投宿。唐僧好话说尽,方容他们在前廊下蹲一夜。唐僧抹着泪走出来,说明方丈十分可恶,激怒了悟空,吆吆喝喝闯进山门。他本想一棒打烂几颗光头,又怕唐僧怪他行凶,念那话儿,就一棒把方丈门外的石狮子打个粉碎。这一来,把方丈吓掉了魂,忙命手下人前去撞钟,齐集僧众,列队出迎。方丈叩下头来,说:“唐老爷,请方丈里坐。”八戒说:“师父去时,眼泪汪汪,师兄去时,怎么让他们磕头来接?”唐僧说:“常言道‘鬼怕恶人’哩!”
僧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唐僧师徒,有的挑担,有的牵马,来到方丈,请师徒坐了,再次行大礼。唐僧深感过意不去,连让寺僧免礼。不多时,又安排好斋饭,高掌明灯,请唐僧师徒用斋。随后方丈又命人喂马的喂马,铺床的铺床,请唐朝老爷安歇。直到唐僧进了禅堂,方丈与五百僧人还整整齐齐地守候在堂前,唐僧再三告了安置,才敢散去睡觉。
唐僧见月光皎洁,夜色如画,步出禅堂,赏玩了月色,让徒弟们先睡下,他又剔亮灯,在灯下读经。他先读了几篇《梁皇水忏》,又读了几篇《孔雀真经》,直到三更时分,才收起经,正想睡觉,忽听门外一阵风响,那盏灯忽明忽暗,就迷迷糊糊地伏案睡去。这时,门外有人叫一声“师父”,门就开了。唐僧抬头看,见门外站着一个人,浑身水淋淋的,眼中垂泪,连叫:“师父。”唐僧欠身呵斥:“你是何方妖邪鬼魅,深夜至此?快快离去,莫惊动我的徒弟,把你碎尸万段。”那人说:“我不是妖邪,是屈死的国王。”唐僧仔细看,那人果然头戴王冠,身穿王袍,腰束玉带,手持白玉珪,不由大惊失色,躬身高叫:“你是哪一国的陛下?”国王说:“离此四十里,是我的家乡,国号乌鸡国。五年前,天降大旱,寸草不生,百姓饿死无数。寡人与万民同甘苦,沐浴斋戒,昼夜焚香祈祷,仍是滴雨不下,河枯井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