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阅读约 1 分钟 2026年8月17日

八戒说:“三件都拿来我穿。”妇人先递过一件,八戒脱了僧衣,刚穿上衫儿,扑通一声,栽倒在地,原来是被几条绳子紧紧捆住。呆子疼痛难忍,那些女人早不见了。

三藏、行者、沙僧一觉醒来,见东方已发白,四下里却尽是松柏树,不见了庄院。沙僧说 :“罢了,我们见鬼了。”大圣说:“我们还能睡在松林中,呆子还不知在哪儿受罪呢!” 长老忙问:“受什么罪?”悟空说:“昨日那母女分明是菩萨显化,想是半夜去了,只苦了八戒。”三藏忙合掌顶礼,只见一株古柏上挂着一张帖儿。沙僧忙取来,唐僧接过一看,却是观音请黎山老母与文殊、普贤二位菩萨,在此变成美女试师徒四人的禅心。三人正看着,只听八戒叫嚷:“师父,捆死我了,快来救我!”悟空说:“别理他,我们走。”

三藏说:“那呆子虽然心性愚顽,倒也有些力气,挑得行李。还是看在菩萨的面子上,救他一救,想他下次也不敢了。”

三人穿过树林,见呆子吊在树上,连声呼救。悟空取笑说:“好一个女婿,这时候还不去谢亲,在这打秋千玩耍?你娘呢?你老婆呢?”八戒羞愧难当,不敢出声。沙僧于心不忍,上前解开绳索。呆子跪下,只是磕头。悟空说:“你知道她们是谁?”八戒说:“我已头昏脑涨,哪认得出?”行者让他看了帖子,他更加惭愧。沙僧说:“二哥好福气,感动四位菩萨给你做亲。”八戒说:“兄弟别再说了,从今后再不敢妄为。就是累断骨头,也随师父到西天。”

师徒四人又走多日,忽见前面高山挡路。三藏勒马说:“徒弟,前面高山,恐有妖魔,须得仔细。”悟空说:“有我三人,怕什么妖魔?”师徒上了山,见满山清幽,景致秀丽,三藏说:“我们一路上过的都是险山恶水,这座山真是景象万千,怕离西天不远了。”悟空说:“早哩,十停还没走一停呢。”八戒说:“似这样,几时才能走到?”悟空说:“若是二位贤弟,十多天也可走一趟。若是老孙,一天也走五十趟,两头还见太阳。若论师父,别想。”三藏问:“我几时才可走到?”悟空说:“你自小走到老,老了再小,也难走到。只要你心诚志坚,念念回首处,即是灵山。”沙僧说:“此处虽不是灵山,也必住着个好人。”悟空说:“此话不错。山上一定住着圣僧、仙长。”

四人又走多时,见一处殿宇,唐僧下了马,见山门外有一通石碑,上刻十个大字:“万寿山福地,五庄观洞天。”唐僧说:“果是一处观宇。”四人进了门,见二门上有一副对联,上写:“长生不老神仙府,与天同寿道人家。”悟空笑道:“这道人大话唬人,太上老君门前也不曾贴这种对联。”八戒说:“别管他,也许这道士有些德行。”刚进了二门,里面急匆匆走出两个小道童,躬身施礼,说:“老师父,失迎,请坐。”唐长老就跟着二道童上了正殿。殿中未供神像,只供着“天地”二字,长老焚香礼拜,问:“仙童,你们五庄观怎不供三清、四帝,只供‘天地’二字?”道童笑道:“不瞒师父,这两个字,上头的还当受我们的香火,下头的是家师父凑上的?”长老问:“怎么凑上的?”道童说:“三清是家师的朋友,四帝是宗师的故人,九曜是家师的晚辈,元辰是家师的下宾。”悟空笑得直打跌,说:“老孙会捣鬼,这道童会扯谎。”三藏又问:“令师在家吗?”童子说:“元始天尊请家师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‘混元道果’去了” 悟空喝道:“你这臊道童,敢在老孙面前扯花架子,你知道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?请你这牛蹄子讲什么?”唐僧忙喝住悟空,让他去放马,沙僧看行李,八戒去做饭,自己先歇片刻,饭罢就走。二道童见唐僧调开三人,就问:“老师父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唐三藏?”唐僧说:“贫僧就是。仙童怎知我的贱名?”道童说:“我叫清风,他叫明月,家师是镇元大仙,与长老是故人。临走前家师吩咐,说是长老要来,命我弟兄好生款待。老师父请坐,我们这就奉茶 。”唐僧坐下,二童献上茶来,转回房中,一个拿了金击子,一个拿了丹盘,上铺丝帕,来

到后园。

后园中有种异宝,本是混沌初分,天地未开之时,产下的灵根,普天下就这一株,名叫草还丹,又叫人参果。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过三千年才熟,将近一万年,只结得三十个果子,就像没满三天的小孩,四肢俱全,五官皆备。凡人闻一闻,就活三百六十岁,吃一个,能活四万七千年。镇元大仙接到元始天尊的请帖,带着四十六个徒弟去听讲,留下最小的清风、明月看家。临行前,大仙吩咐:“唐僧前身是如来的二弟子金蝉长老,五百年前曾在佛祖的兰盆会上相识。你们要好好接待他,可将人参果打两个请他吃。”二仙童领了师命,大仙又叮嘱:“唐僧虽是故人,但要防他徒弟,别让他徒弟知道。”

树上的果子有数 ,开园时打下两个,全观师徒分吃了,还有二十八个。清风就上了树,用金击子打下两个,明月用丹盘接了,回到前殿,献给唐僧,说:“五庄观无物待客,仅有土产果品二枚,请老师父解渴。”

唐僧吓得战战兢兢,连连退避,说:“善哉!明明是不满三天的婴儿,怎么给我解渴?”明月劝道:“老师父,此物叫人参果,不是小孩。”唐僧说:“胡说!他父母十月怀胎,不知受多少苦楚,方生下他来,怎么拿他当果子?”清风说:“是树上结的。”唐僧说:“乱谈!树上怎么会结出人来?”二仙童见唐僧肉眼凡胎,不识仙家的宝物,就拿回房,边说唐僧如何无福消受,边把果子分了,一人一个吃下。

说来也巧,二人的道房正与厨房隔壁,他们说的话都被八戒听个清楚,忍不住馋涎欲滴,怎得一个尝尝?也无心烧火,探头探脑,不时观看。不多时,悟空牵马回来,把马拴在槐树上,八戒招手说:“快过来。”悟空进了厨房,说:“呆子嚷什么?饭不够吃吗?”八戒悄声说了人参果的事,请悟空打几个来尝尝。悟空说:“我也听说人参果是仙果,想吃还不容易?老孙去手到擒来。”八戒说:“我听他们说要用金击子打哩。”悟空闪到隔壁房中,二道童不在屋中,见窗棂上挂一条赤金,二尺长短,指头粗细,下面是个蒜头大小的疙瘩。他取下来,直奔后园,见那大树足有百丈高,七八丈周围。抬头看,树上果真挂着婴儿般的果子 ,就蹿上树去,用金击子一敲,一个果子噗地掉下来。他跳下来寻找,遍地寻不到,就念动真言,把土地拘来,骂道:“你这毛神,老孙打下个果子,怎么敢捞了去?”土地说:“大圣息怒。这宝贝五行相畏,遇金而落,遇木而枯,遇水而化,遇火而焦,遇土而入。打时必用金器,得用盘子垫上丝帕接,用瓷器盛了,清水化开食用。方才大圣打下一枚,钻入土里去了。这土比生铁还硬三分,金刚钻也钻不动,小神怎能捞去?”悟空取棒,敲了一下,弹起棒来,地上连痕也没有。他是多年的老贼,偷东西自有办法,就爬上树,一手使金击子,一手扯着衣襟兜着,敲了三个果子,跳下树,回到厨房。

八戒问:“哥哥,可有吗?”悟空说:“这不是?你去叫沙僧一起吃。”八戒就叫:“悟净 ,快来。”沙僧赶来,说:“原来是人参果。”悟空说:“你吃过?”沙僧说:“没吃过,却见海外神仙给王母祝寿,献过此宝。”三人一人一个分了。八戒饭量大,嘴也大,那二人刚动口,他已囫囵吞了下去,却又耍赖,问:“你俩吃什么?”悟空说:“别理他,咱吃咱的。”八戒说:“哥呀,我吃慌了,没尝出味来,也不知有核无核,你再弄个叫我细细品品味。”悟空说:“你好不知足。这东西不比家常便饭,尽着饱吃,它一万年只结三十个,能吃一个也是大有缘法。”他欠起身,随手把金击子从窗眼里丢进道房。呆子只顾嘟嘟囔囔还想吃人参果,二道童给唐僧送茶回来听见,再一看金击子掉在地上,慌忙赶到园中,见园门大开,数了数树上只剩二十二个果子,料定是唐僧的徒弟偷了四个。就赶回殿上,指着唐僧千贼秃万贼秃骂个没完。

唐僧说:“善哉,那果子状如婴儿,我看也不敢看,怎会偷吃?”清风说:“你没偷吃,是你徒弟偷吃了。”唐僧说:“我叫他赔你。”明月说:“这宝贝有钱也没处买。”唐僧说:“赔不了果子,赔给你人情也就是了。”二道童仍不依不饶,大骂不止。三藏无法,只得叫:“徒弟!”沙僧说:“不好了,走了风了。”悟空说:“活羞死人,不能承认。”八戒说:“对,昧了他的。”三人来到殿上,说:“饭快熟了。”唐僧说:“不是问饭,你们谁偷吃了人参果?”八戒忙说:“我老实,不晓得。”悟空暗笑,清风说:”就是那笑的偷的。”悟空说:“我生就的笑模样,难道你丢了什么果子,就不准我笑?”唐僧说:“徒弟,我们出家人,休打诳语,莫吃昧心食,果然吃了,给他赔个不是。”悟空说:“八戒听说什么人参果,让老孙弄一个尝鲜,老孙就打了三个,三人各吃一个。如今吃到肚里,怎么办? ”明月说:“明明偷了四个,还说不是贼哩!”八戒说:“阿弥陀佛!你既偷了四个,还打了个偏手,事先偷吃一个。”二道童见悟空承认偷了,八戒又来个窝里反,更是骂不绝口。

大圣恨得咬牙切齿,几次想下毒手,打死道童,忍了又忍,就决定来个绝后计,大家都吃不成。他拔根毫毛,变成替身,真身却来到后园,一阵乱棒,把人参果都打下来,又使个移山倒海的神功,把树连根推倒,又回到唐僧面前。二仙童骂了多时,又到后园数果子,这一看吓得魂飞天外,就商量个计策,连忙回到殿上,谎称树高叶茂,方才没数清,错怪了圣僧。悟空暗自冷笑,八戒盛上饭来,二道童端来些酱菜,请唐僧下饭。师徒四人才端起饭碗,

二道童呼啦带上门,咔嚓上了锁,又是千贼秃万贼秃骂个不停。唐僧慌了,说:“被他当贼锁了,怎么办?”悟空说:“没事儿,等天黑了再说。” 说着话,天已黑透,月上东山。二道童骂累了,回房睡下。悟空使个解锁法,将几道锁都开了。四人走出山门,悟空怕二道童惊醒追来,又把两个瞌睡虫丢进去,让二道童睡得死猪一般。师徒四人慌慌张张向西逃,天明时逃出百十里路。唐僧说:“徒弟,我累了,歇一会儿吧。”四人就在路边树下歇下来。

镇元大仙从天上回来,见几道大门洞开,二道童呼呼大睡,心中疑惑,忙命徒弟取来凉水一喷,清风、明月方醒来。二人一见师父,慌忙叩头,将唐僧师徒偷吃人参果、推倒人参树的事说了一遍。大仙猜知是猴子闹的玄虚,就命众弟子收拾刑具,带上清风、明月,纵起祥云,赶了上去。这一赶赶出千余里,不见四人,又回头赶了九百多里,道童指着路边树下说:“在那里!”大仙按落云头,变成个行脚道人,来到树下,问:“长老从哪里来?”唐僧说:“贫僧从东土大唐来。”大仙问:“既从东来,可曾途经荒山?”悟空已猜出几分,忙说:“不曾,不曾。”大仙笑骂:“你这泼猴,还想瞒谁?偷吃我的人参果,推倒我的人参树,还想抵赖?趁早还我树来!”悟空慌忙取棒,劈头就打,大仙使拂尘相迎。斗不几合,大仙使一招袖里乾坤,把袍袖一展,师徒四人连白马行李都被装进去。八戒使耙乱筑,那袍袖如同铜墙铁壁,筑不动分毫。

回到观里,大仙把袍袖一抖,四人栽出来,众弟子一拥而上,将四人捆在殿前柱子上。大仙说:“取皮鞭来,拷打他们。”小仙取来龙皮七星鞭,浸在水中。大仙指定一个有力气的小仙,说:“唐僧为师不尊,先打他。”悟空说:“大仙差了,偷果子的是我,推倒树的还是我,打他做什么?”大仙说:“先打猴子,依果子数,打三十鞭。”小仙抡鞭就打。大圣见他打腿,忙将双腿变成熟铁,挨了三十鞭,天色已到晌午。大仙又让打唐僧,悟空说:“ 我替师父挨吧。”小仙又打他三十鞭,把两腿打成明镜一般。看看天色晚了,大仙说:“把鞭浸到水里,明天接着打。”

夜深人静,悟空把身子一小,脱下绳索,又解开三人的绑,说:“八戒,快去找四棵柳树来。”八戒来到外面,一嘴一棵,拱倒四棵柳树,去了根梢,抱回来。悟空把柳树绑到柱子上,叫声:“变!”就变成四人模样,把师父扶上马,匆匆向西逃去。

待到天明,大仙吃罢早斋,命令徒弟:“今天该打唐僧了。”柳树应:“打呗。”小仙打了三十鞭。又要打八戒,柳树应:“打呗。”接着又打沙僧,最后打悟空。悟空走着,忽然打个寒战,收了法,四僧就变回四棵柳树。小仙大惊,报知大仙。大仙笑道:“好猴头,果真有些法力,怪不得能大闹天宫,冲破天罗地网。你走了也就罢了,弄些柳树使障眼法哄我 ,岂有此理!”就驾祥云赶上去。弟兄三个见大仙赶来,各持兵器乱打,大仙又使招袖里乾坤,照样把四人连马装了,带回五庄观。

大仙命弟子将四人捆结实,取出十丈白布,把唐僧、八戒、沙僧裹了,只露出头脸,再用漆漆上,随后又命人抬出大锅,倒满清油,下面架上火。待到油烧滚了,说:“把那猴头给我炸一炸,为人参树报仇!”大圣本不怕下油锅,却又怕大仙弄仙法,就把日晷台畔的石狮子调过来,变成自家模样,真身却跳在半空中。小仙奉命来抬大圣,四个人抬不动,再添四个,还是抬不动,直到上来二十个人才抬起来,往油锅里一扔,滚油四溅,把众小仙头上脸上烫起燎浆大泡来。烧火的小仙惊叫:“师父,锅漏了!”再看锅里,原来是个石狮子。

大仙怒骂:“这泼猴公然当面做了手脚。你走了便罢,怎能又砸锅捣灶?看样子就是再拿住他,也如捕风捉影,只好饶他。徒弟们,再换新锅,把唐僧给我炸了!”悟空吓了一跳,那唐僧细皮嫩肉,一下油锅还不稀烂?忙按落云头,说:“方才我大便急了,怕屙锅里弄脏油,你们没法吃。如今大便通了,别炸我师父,还是炸我吧。”大仙走下殿来,扯住悟空,冷笑着说:“我也知道你的本事,纵然你会腾挪变化,就是见了西天佛祖,也少不得赔我人参树。”悟空说:“这还不容易?你早说这话,不少了这场争斗?”大仙说:“不争斗,我肯饶你?”悟空说:“你放了我师父,我还你一棵树。”大仙说:“只要你能医活树,我与你

结为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