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那怪逃回府中,连说“厉害”。鳜婆问明,知道是孙大圣,就说:“那猴子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,大王不可与他交战。”正说着,小妖来报,那两个和尚又骂上门来。那怪听了鳜婆的话,命小妖把门垒死。八戒、沙僧骂了多时,不见开门,呆子性发,使耙筑破门扇,里面却被石块、泥土垒得严严实实,再筑也筑不透,只好回转河岸,告诉悟空。悟空说:“你二人守住河岸,别让他逃了,我去南海走一趟。”
悟空一筋斗来到南海普陀山落伽崖,众神迎着,说:“菩萨一早起来不及梳妆,就独自去了紫竹林。说是大圣要来,请在翠岩前稍坐片刻。”悟空没坐性,等了一会儿就等不及,吵吵嚷嚷要立即见菩萨,众神不敢通报,他就硬闯进紫竹林,见菩萨身穿家常衣衫,正在削着竹篾,忍不住高叫:“菩萨,我师父有难,请问通天河妖怪的根源。”菩萨说:“你先出去,等我出去再说。”悟空不敢强请,只得出来等候。不多时,菩萨提着个紫竹篮儿走出来,说:“悟空,我与你救唐僧去。”悟空说:“请菩萨穿上衣裳,登上莲台。”菩萨说:“不用了,这就去。”二人就纵祥云赶往通天河。
八戒远远看到,对沙僧说:“师兄性急,把个没梳妆的菩萨催逼来了。”菩萨来到,二人忙行礼。菩萨解下束袄的丝绦,拴上竹篮,站在云端,把篮抛入河中,口中念道:“死的去,活的住,死的去,活的住。”念了七遍,提起篮儿,里面是一条金灿灿的金鱼。菩萨说:“他本是我莲花池里的金鱼,每日听我讲经,修成手段。那柄九瓣铜锤,是一枝荷花骨朵儿。不知何时海潮泛涨,他趁水来到此间,成精作怪。今晨我到池边看荷花,不见了这家伙,掐指一算,知他在此害你师父,故未及梳妆,编个篮儿,前来擒他。”悟空说:“既如此,菩萨可现了法身,让陈家庄的善男信女看看金面,一来谢恩,二来说收怪之事,好让他们供奉。”菩萨就在云端现了像。陈家庄的男女老幼拥到河边,不顾泥水,跪地礼拜。有位善画的,就画下图像,留传后世,就是鱼篮观音现身。
八戒、沙僧下了河,分开水路,来到水鼋之府,见水怪鱼精都已死完。二人来到后院,揭开石匣,驮着唐僧,来到水面。陈家庄人都叩头迎接。悟空说:“麻烦你们寻一只船,送我们过河。”众人正在忙乱,准备造船,忽听水中高叫:“大圣不必造船,我送你们过河。”
悟空看时,水中钻出几丈长的一只老鼋来,就举棒叫道:“不要来,再往前我一棒打死你!”老鼋说:“这水中原是我的府第,九年前那怪来到,伤我许多儿女,强占了府第。今天大圣搭救师父,除去妖邪,使我儿孙团圆,重归旧居。怎能不报答?”悟空让大鼋发了重誓,才让他靠岸。师徒四人连马登上鼋背,恰如乘上大船。悟空生怕大鼋无礼,就解下虎筋绦子,缰绳般穿了鼋鼻,一手持棒,一手扯缰。老鼋劈波踏浪,如走平地,不出一天,就到了对岸。
师徒上了岸,唐僧连连称谢。老鼋说:“我在此修炼了一千三百年,能说人话,难脱此壳。请老师父到了西天,替我问佛祖,我几时可修成人身。”唐僧连说:“我问,我问。”那老鼋才钻进水中。
唐僧师徒走了多时,正值严冬天气,见一高山,路窄崖高,人马难行。四人冒着严寒,翻山越岭,见前面山凹里有楼台殿阁。唐僧说:“徒弟,那山凹不是庄户,就是寺观,去化些斋我吃。”悟空看去,见那楼台有凶云恶气,就说:“那楼台是妖魔点化,去不得,待我到别处化些斋来。”唐僧下了马,悟空用棒在地上画了个圈子,说:“我这圈儿如同铜墙铁壁,什么妖魔也进不来,兄弟可保师父坐在圈儿里,千万不要出来。”三藏依言坐下,悟空才离去。
唐僧坐等多时,不见悟空回来,说:“这猴子到哪里化斋去了?”八戒说:“古人画地为牢,不知他到哪儿玩去了,却让我们坐牢。我们不如就去前面楼台处化斋.”唐僧就信了呆子的话,三人出了圈子,向前走去。不一时,三人来到那楼台处,见门户华丽,大门半开半掩。三人等了半天,也没见动静。八戒说:“他们想必在屋里烤火,你们坐着,我进去看看。”唐僧叮嘱道:“仔细些,莫冲撞人家。”八戒说:“我晓得。”就把钉耙掖在腰中,整整衣襟,装作斯文相,进去寻了一圈,也没见个人影。他上了楼,见幔帐放着,不分好歹,撩起一看,却是一堆骸骨。他又扭头,见金光闪耀,桌子上乱放着三件纳锦背心。他就拿下楼来,说:“师父,里面没有人影,只有一堆骸骨。我见桌上有三件背心,就拿了来,穿上挡挡寒风。”唐僧说:“这是盗窃之罪,不能要,出家人怎能贪小便宜?”呆子不顾唐僧斥骂,说:“我就穿一会儿,待师兄回来,走时再还他。”沙僧说:“我也穿一件。”二人就脱了外衣,刚穿上背心,一齐栽倒,二人都被倒剪绑了。唐僧急得直跺脚,却怎么也解不开绳。
就在这时,里面拥出一群小妖,把唐僧拿了,抬上八戒、沙僧,来见老魔。老魔问:“你们是哪方和尚,青天白日敢偷我的衣服?”唐僧说明来历,求老魔大发慈悲,恕徒弟冒犯,放了他们。老魔说:“我听说吃唐僧一块肉,长生不老。你送上门来,我岂能放你!”八戒就叫:“我大师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待他化斋回来,有你好看!”老魔有些心惊,让把二人绑了,待拿了孙悟空一块儿蒸着吃。
悟空往南千多里才找到一户人家,主人见他貌丑,不肯舍斋。悟空费了半天口舌,使隐身法来到厨房,掀锅挖了一钵饭,赶回来却不见了三人,猜知定是进了楼台,遭了毒手,就拘来山神、土地盘问。山神说:“这山叫金山,山前有个洞,洞中有个独角犀大王。那大王神通广大,专在此点化楼台,捉拿行人来吃。唐僧和天蓬、卷帘三人被他拿了,只怕凶多吉少。”悟空把钵盂交给山神,说:“待我去看看。”
悟空找到洞前,喝叫:“那妖怪,速速放我师父出来,饶你们性命!”小妖报进去,老魔暗忖,自从来到尘世,从未遇到对手,正要会会他。就披挂了,手持长枪,率小妖出洞迎敌。二人相见,各执一词,话不投机,大动干戈。枪来棒往,大战三十合,不分胜负。老魔喝彩:“好猴儿,真个是闹天宫的本事!”悟空也称赞老魔的枪法。二人又斗二十合,老魔下令,众小妖一拥而上。悟空左冲右突,小妖只进不退,不由焦躁,把棒抛起,变成千百条,漫天飞舞,打得小妖魂飞魄散,抱头鼠窜。老魔冷笑着,从左手腕上退下一个白森森的圈子来,望空一抛,把满天棒收成一条,套去了。悟空没了棒,翻筋斗逃了。
悟空坐在山后,越想越觉得窝囊,忽然想起妖精说:“真个是闯天宫的本领!”想来不是凡间之物,定是天上凶星下凡,就一筋斗来到南天门。众天将不敢阻挡,放他进去,直到灵霄殿,见了玉帝,说了金山遇怪的经过,请玉帝降旨,查点诸天将有无私自下凡的。玉帝准奏,当即命人查点各部天将,满天星宿一个不少,各部神将一个不缺,玉帝就让悟空挑几员天将助他降妖。悟空说:“当年老孙闹天宫时,天上神将都不是我的对手,最后请来二郎小圣才胜我一筹。那妖精和我一般手段,天将如何能降?”许阳旌天师说:“常言说:‘一物降一物。’也许就有天将偏能降他。”悟空说:“只好领玉帝的人情,就请派托塔李天王
与哪吒三太子,助我下界降妖。”
李天王父子率本部天兵,点了邓化、张蕃二雷公助阵,随悟空来到金山,在南山坡扎下营来。李天王派哪吒前去降妖,悟空在前面引路,来到洞前骂阵。小妖报进洞中,老魔提枪出阵,说:“哪吒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哪吒说:“我奉玉帝圣旨特来拿你!”老魔说:“你这小孩儿有什么本领,敢说大话?”挺枪刺来,哪吒使斩妖剑相迎。悟空就去叫雷公,助哪吒降妖。二雷公起在空中,正要下手,哪吒已变成三头六臂,手持六般兵器,杀向老魔。老魔也变成三头六臂,使三杆长枪抵挡。哪吒见不能取胜,抛起六般兵器,变成千千万万,如同骤雨冰雹,向老魔打去。老魔不慌不忙,又退下那个白圈子来,望空一抛,把哪吒的兵器尽数收去。二雷公暗自庆幸,若放出雷楔,被魔王收去,无法回天交差。
哪吒逃回营中,向李靖说了魔王如何套去他的兵器。悟空说:“他的本领只是如此,就是那个圈子厉害,不知是什么宝贝。看来只有用圈子套不住的东西降他。”李天王说:“水火无情,只有水火套不住。”悟空上了天,来到彤华宫,向火德星君求救。火德星君就点了本部天兵,随大圣来到金山,与李天王合兵一处,让悟空前去挑战,把魔王引来,由火德星君烧他。
悟空到洞前大骂,老魔率众出洞,说:“泼猴又请来哪路救兵?”李天王挥斩妖刀砍去,老魔挺枪迎敌。斗了多时,老魔又要取圈子。悟空跳上山坡高叫:“火德用心!”火德星君就传下号令,众火神放出火龙、火马、火鸦、火鼠、火枪、火刀……那魔王毫不惧怯,一圈子套下去,把火器尽数收了,得胜回洞。
众神聚在一处,商议如何降妖。悟空说:“那魔王不怕火,必然怕水,待我请水德星君,放水淹他。”悟空三次上天,来到乌浩宫,见了水德星君,备言降妖之事,请星君助阵。水德星君就派黄河水伯助大圣成功。水伯取出一个白玉盂,悟空说:“这盂儿能盛多少水?”
水伯说:“这一盂就是一黄河水,只消半盂就够了。”悟空领水伯来到金山,见过李天王,天王就让水伯跟悟空前去降妖。悟空到洞口骂阵,魔王刚开了洞门,水伯把盂儿往洞里一倒。魔王见大水到来,忙守在二门前,扔下枪,取圈子挡水,那水哗啦啦倒流出来。慌得悟空和水伯跳上高峰,再看已水漫四野,成了一片泽国。悟空让水伯收水,水伯却只会放不会收。不多时水退了,一群小妖出了洞,在洞门前玩耍。
悟空见前功尽弃,怒火冲天,赤手空拳上前骂阵。魔王出洞,见悟空手无寸铁,就扔了枪,与悟空斗拳。二人拳来脚往,斗了几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李天王和众神将上前助战,众小妖舞刀抡枪迎敌。悟空见难以取胜,就拔一把毫毛,变成几十个小猴,缠上魔王,抱腿的抱腿,扯腰的扯腰。那魔慌了,忙取圈子,大圣和众天将急忙逃去,只把毫毛收了。
悟空与众天将商议一阵,认为那怪本领不过如此,只是依仗那圈子,收人兵器。悟空就要进洞盗宝,众天将取笑说:“要说偷,大圣的手段最高,当年就为偷闹了天宫,今天正好又用上了。”悟空来到洞口,变成个苍蝇,从门缝中钻进去,见魔王正坐在高台上,饮酒取乐,众小妖唱的唱,舞的舞,为老魔助兴。悟空变成个獾精,混入小妖群中,踅到高台旁,看了多时,也不知老魔把圈子放在哪里。他转到后厅,见火龙、火马都高高吊着,金箍棒靠在东墙,上前抓过棒,一路棒打出去。老魔措手不及,眼睁睁看着他杀一条血路打出洞门。那魔王提枪赶出来,与悟空大战了三个时辰,天色渐晚,那魔渐渐力怯,虚晃一枪,率小妖逃回洞府,关上洞门。
悟空回营,众天神齐赞他神通广大。他说:“那妖魔与我斗这一场,已经筋疲力尽,必然睡得死。你们在此等着,待我进洞去偷他的圈子。”哪吒说:“天晚了,大圣不如明天去。”悟空说:“你这小哥不懂事,哪有白天做贼的?”火德星君说:“大圣是惯家熟套,我们都不如他。”悟空就跳到洞前,变成一只蟋蟀,钻进洞中,见群妖正狼吞虎咽地吃饭。群妖吃饱,安排床铺,各自睡觉。悟空钻进老魔房中,见几个山精树鬼为他铺床展被,解衣脱靴,那圈子就套在左胳膊上。悟空见套得紧,就变成跳蚤,往那魔的胳膊上咬一口。那魔大骂一阵,把圈子往上捋捋。悟空又咬一口,那魔把圈子又往上捋捋。悟空见他防范得紧,无法下手,又来到后厅,把被套来的毫毛变成小猴,拿上被妖魔收来的兵器、火器,自己跨上火龙,往外就走。洞中顿时烈焰熊熊,烧得小妖呼天喊地,哭爹叫娘。悟空回到营中,将兵器还给哪吒,火器还给火德,众人称谢不止。
老魔被哭叫声惊醒,慌忙拿着圈子,东一头西一头扑火。待把大火扑灭,小妖已被烧死大半,剩下不到百十名了。老魔怒问:“是谁失的火?”一个小妖说:“大王,看来是偷营劫寨的贼人干的。”老魔恍然大悟,说:“怪不得跳蚤连咬我两口,定是悟空那贼来偷我宝贝不成,就偷了兵器、火龙,放起火来。”
天亮后,哪吒要趁妖魔心慌意乱时再去挑战,众神将齐声响应,来到洞前。悟空上前骂阵,老魔勃然大怒,挺枪出战,悟空抡棒相迎。二人正在争斗,哪吒、火德、雷公各施展宝贝,一拥而上。老魔又取出圈子,将众神将的兵器连金箍棒一同收去。众神将败退,互相抱怨。悟空劝下他们,说:“我到西天见佛祖,他定知道妖魔的根源,那圈子是什么东西。”
悟空纵筋斗云,来到灵山。比丘尼尊者迎上来,问:“悟空,来此干什么?”悟空说:“有事要见如来。”比丘尼把悟空领到雷音寺山门前,让悟空稍等,进去通报,不一时佛祖命悟空进去。悟空参拜了如来,说明来意。如来就命十八罗汉各带一粒金丹沙助悟空前去捉妖。悟空谢了如来,路上查看,只有十六罗汉,正在疑惑,降龙、伏虎二尊者赶上来,说:“如来有话吩咐,我们晚来一步。”众人来到金山,与李天王等神将相见了,罗汉就催悟空前去挑战。
悟空来到洞前,高声大骂。那魔出洞,悟空跳过去,伸手就是一巴掌,转身就逃。那魔大怒,随后赶来。正赶着,罗汉从空中撒下金丹沙来,把那魔陷了三尺。那魔跳出来,罗汉又撒下一粒。那魔见势不妙,忙取下圈子,把十八粒金丹沙全收去。悟空问:“怎么不下沙了?”众罗汉说:“下完了。”悟空说:“你们也降不了他,这可怎么办?”降龙说:“如来吩咐我和伏虎,如失了金丹沙,就叫悟空找李老君。”悟空骂:“可恨,如来也耍我老孙,早给我说,不省得你们跑这一趟?”
悟空第四次上了天,直奔三十三天兜率宫。童子拦住他,说:“等我们通报。”悟空一把推翻童子,直闯进去,与老君撞个满怀。悟空施了礼,叫声:“老倌儿。”说明来意。老君说:“此事与我无关。”悟空说:“等我查出来,再跟你好好纠缠。”就到处乱闯,四下查看。
查了几进院子,来到牛栏,只见看牛童子正在睡觉,青牛不见了。悟空大叫:“老倌儿,牛走了!”童子被惊醒,吓得跪下连连叩头。老君喝问:“你小子是什么时候睡着的?”童子说:“弟子在丹房里拾了一粒仙丹吃了,就睡着了。”老君说:“那是七返火丹,吃一粒要睡七天。”随即就查少了什么宝贝,只是不见了金刚镯,说:“幸亏芭蕉扇还在,不然连我也制不住他了。”
老君就拿了芭蕉扇,跟悟空来到金山,见了众神将、罗汉,就让悟空再去挑战。悟空来到洞口,破口大骂。那怪提枪出洞,见面就刺,悟空转身就跑。那怪正赶着,忽听有人高叫:“那牛儿快跟我回家!”魔头见是老君,大吃一惊,真不知悟空怎么找到他主人的,忙抛圈子去打老君。老君用扇子一扇,收了圈子,又一扇,那怪现了原形。老君就把圈子一吹,变成个拘儿,穿了牛鼻子,骑了回离恨天。
大圣同众神将打进洞去,把小妖全打死,各取兵器,众神将回天,罗汉回西天。悟空这才解下唐僧、八戒、沙僧,收拾马匹行李,正要西行,山神把饭送来。悟空接过,饭还是热的。山神就说:“小神把饭又热了。”唐僧吃了斋饭,师徒才寻路西行.
冰融雪化,春风拂荡,师徒四人走到一条清澈的小河边。对岸柳阴下撑出一条小船,转眼间靠了岸,撑船的娇声说:“请上船。”悟空笑着问:“怎么让艄婆撑船?”妇人微笑不语,搭上跳板,让四人连马上了船,摇到对岸。唐僧取过几文钱,妇人接了,笑嘻嘻走了。唐僧见河水清澈,让八戒舀一钵水,吃了几口,剩下的八戒一饮而尽。四人走不多时,唐僧、八戒直叫“肚子疼!”就觉肚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渐渐大起来。悟空见路边有个村舍,树梢上挑个草帚儿,说:“前面有个酒店,去讨些热汤吃,再打听药铺。”唐僧打马到村舍门前,下了马,只见门前坐个老婆婆。悟空施礼,说:“婆婆,我师父、师弟吃了河水,肚子疼。”婆婆问:“是不是东边那条河?”悟空说是。老婆婆连说“好玩”,让四人进屋坐下,叫来家人看稀罕。几个女人奔出来望着唐僧只是笑,悟空扮个鬼脸,把她们吓退,扯住婆婆让她烧汤。婆婆才说:“这里是西梁女国,只有女人没有男人。那条河叫子母河,城外有个迎阳驿,门外有个照胎泉。这里人到了生育年龄,方敢去吃河水,再到泉边一照,照得双影就怀了孕。你们吃了子母河水,怀胎有喜,不日要生孩子,热汤怎能治?”唐僧大惊失色,八戒嚷叫:“我们是男人,从哪里生呀!”悟空说:“瓜熟自落,到时候从胳肢窝下钻出来。”唐僧问:“这里可有卖打胎药的?”婆婆说:“这里正南有座解阳山,山上有个破儿洞,洞前有一眼落胎泉,须得吃那泉水,方能化得了胎。但现在不行了,来了个道人,叫如意真仙,盖了座聚仙庵,把泉圈在庵里,想取水就得备上花红表里,猪羊供品。你们哪有钱办礼?就等着生了吧。”悟空问:“有多远?”婆婆说:“三十里。”悟空吩咐沙僧:“好好守着师父,等我取水去。”就找那婆婆借个大瓦钵,一筋斗无了影踪。
眨眼间悟空就来到解阳山聚仙庵,见门前坐一个老道,就上前施礼,说明来意。道人说:“我是真仙的大徒弟,你叫什么,我好通报。”悟空报了姓名,道士通报进去,不一时真仙怒冲冲走出门,手持一把如意钩,骂道:“泼猴,我正要寻你报仇,你却送上门来。”悟空诧异地问:“我与你素昧平生,有什么仇?”真仙说:“我是牛魔王的弟弟,圣婴大王的叔叔。你害了我侄子,还说没仇?别抵赖,吃我一钩!”持钩打去。悟空躲开,赔笑说:“先生错了。我和令兄有八拜之交,令侄也是我侄。红孩儿如今随了观音菩萨,当了善财童子,成了正果,怎么反倒怪我?”真仙怎肯听?接二连三打来。悟空见他不听良言,不由大怒,取棒相迎,十多回合就把真仙杀得落荒而逃。悟空不去赶他,拿起瓦钵去取水。见道人关了门,一脚踢开,闯进去,寻来吊桶打水。那真仙又赶回来,只在悟空身后捣乱,趁悟空不备,一钩子钩住脚脖,拖倒在地。一连几次,悟空顾此失彼,转身就走,回到村舍。
唐僧问:“打来水了?”悟空说出打水的经过,叫沙僧:“我去与他交战,调虎离山,你去打水。”又嘱咐婆婆:“好好服侍我师父。”婆婆说:“你是腾云驾雾的活神仙,我怎敢不尽心服侍唐老爷?”她取出木桶井绳,让悟空多打些水来。沙僧提上桶,随悟空来到聚仙庵。悟空上门挑战,真仙出来迎敌,双方杀成一团,沙僧趁机打了一桶水,说:“师兄,事成了。”悟空说:“牛鼻子,我本要杀了你,看牛魔王的面子饶你一命。老孙要拿出当年的本事,别说你一个,十个也打死了。”说完就走。真仙不知好歹,大骂着赶来,使钩就钩。悟空闪过,一把抓住钩子,夺过来,折做两段,再一折,成了四截,哈哈笑着,驾云而去。真仙直瞪眼,毫无办法。
八戒正倚在门框上哼,见悟空、沙僧回来,忙问:“哥哥,有水吗?”沙僧说:“水来了。”唐僧说:“有累你们了。”婆婆取出个瓷盏子,舀了半盏,递与唐僧,说:“只消吃一口,就化了胎。”八戒说:“这一桶我都喝了吧。”婆婆说:“若吃了这桶水,连肠子肚子都化了。”八戒也吃了半盏。片刻工夫,二人腹中绞疼,咕噜噜直响。八戒憋不住,大小便齐流,唐僧也要解大便。悟空怕二人冒了风,让婆婆拿来两个马桶,二人方便了,肚中不再疼,肿块也消下去。婆婆熬了粥让二人补虚,八戒要洗澡,沙僧取笑:“坐月子洗澡要生病。”八戒说:“只是小产,不怕,浑身脏臭,先洗洗。”婆婆烧水让二人洗了,摆出饭来,
八戒连吃十来碗。悟空说:“呆子,少吃些,别弄个沙包肚。”八戒说:“我又不是母猪。”还让婆婆煮饭。待四人吃饱,婆婆说:“老爷,这水赐予我吧。”悟空说:“就送给你们了。”婆婆谢了,用瓦罐装了水,埋入地下,说:“够我的棺材本儿了。”
第二天,唐僧师徒离了村舍,取路西行。走了三四十里,已看到女儿国的城池,唐僧吩咐徒弟们放规矩些,别吓坏人。说着来到了东关街口,见街上来来往往,做买做卖的都是女人。她们见了四人,欣喜若狂,乱叫道:“人种来了,人种来了!”须臾间填街塞巷,使四人寸步难行。悟空见无法行路,说:“呆子,拿出旧嘴脸来。”八戒就把莲蓬嘴一撅,蒲扇耳一摇,吓得女人们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,闪开路来。四人又行不远,路旁有一女官说:“远来的客人,不可进城,请到馆驿登记,待下官奏明国王,验关放行。”三藏下了马,见那衙门匾额上写着“迎阳驿”三字,沙僧就让八戒去照胎,八戒不去。唐僧不让二人多说,与女官见了礼,来到正厅坐下,吃罢茶,取出关文来。女官看了,知唐僧是天朝钦差,倍加恭敬,又见关文上只写有唐僧一人法号,请教了悟空三人姓名,便上朝启奏。
国王听驿丞说东土大唐来了取经的和尚,又打听得那和尚生得方面大耳,仪表堂堂,不由大喜,对大臣们说:“寡人夜间梦见金屏生彩,玉镜放光,原来应在这和尚身上。我国自开辟以来,不曾见个男人。今日唐王御弟光临,定是天赐寡人的。寡人愿招他为王,我为王后,与他阴阳配合,生子生孙,永传帝业。”驿丞又说:“那唐御弟虽生得好,他的徒弟却凶恶 。”国王说:“我们只留下御弟,换了关文,打发他徒弟上路。”女王就传旨,命当驾太师为媒,驿丞主婚,先去求亲,再摆驾出城迎接。
三藏师徒正在大厅上吃斋,外面有人传报:“本官引太师来了。”八戒说:“想是请我们吃酒席。”悟空说:“只怕是来说亲。”三藏说:“她若强逼成亲,怎么办?”悟空说:“ 师父只管答应她,老孙自有办法。”正说着,驿丞引太师进来,对长老下拜,说:“御弟爷爷,万千之喜。”三藏说:“出家人有什么喜事?”太师说:“下官奉国王旨意,前来求亲。”唐僧故意装糊涂,问:“贫僧无儿无女,只有三个徒弟,不知大人求的是哪个的亲事? ”驿丞说:“我王愿招御弟爷爷南面称王,我王为后,特命太师为媒,下官主婚,前来求亲。”三藏低下头来,默不作声。太师、驿丞一再催促,长老只是装聋作哑。八戒说:“我师父是久修得道的罗汉,怎能留此招亲?快些让他西去,留我在此招亲,怎样?”太师吓得胆战心惊,不敢开口。八戒又胡说八道,被悟空喝止,说:“依老孙说,师父就留下来,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唐僧执意不肯,悟空就自作主张,应下亲事,说:“我们留下师父,与你主为夫。快换关文,打发我们西去。待取经回来,好到此拜爹娘,讨盘缠,回大唐。”太师道了谢,八戒说:“别忘了。快让你主摆酒席,请我们吃喜酒。”
太师走后,唐僧大骂猴头害了他。悟空说:“到了这一步,不得不如此。你不应婚事,她不给换关文,我们就走不了。万一惹恼她们,割了你的肉做香荷包,我们怎么办?你知道我的手重,棒一晃,还不把一国人都打成肉饼?她们又不是妖魔,你又慈悲为怀,也只好权且应了。等她换了关文,你就说师徒一场,要送我们,待出了城,老孙使个定身法把她们定了,只管西行,一昼夜老孙再给他们解咒。这就叫假亲脱网之计,岂不两全其美?”唐僧如梦初醒,便答应下来。
太师回朝奏知女王,说明求亲经过,又说二徒弟要吃喜酒,女王就命光禄寺排宴,大排銮驾,出城迎接夫君。到了迎阳驿,女王见唐僧果然仪表非凡,更是喜不自胜,凑上去,挽住唐僧,娇滴滴袅娜娜,口中莺啼燕啭,与唐僧同登龙辇。八戒见了,忍不住垂涎三尺,骨软筋酥。众文武一个个眉开眼笑,簇拥着龙辇,返回城中。悟空牵马,沙僧挑着行李,跟在后面,呆子抢先跑进宫,大叫大嚷要吃喜酒,把众官吓得不知所措,慌忙报知女王。唐僧就说八戒贪吃,只有先喂饱他,方可无事。女王就问宴席安排如何,马上开宴。
太师上前启奏:“今天就是良辰吉日,我主可与御弟爷爷成亲。明天请御弟爷爷登基,改元称帝。”女王大喜,携着唐僧入席,悟空等也是每人一席,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坐两边。八戒不分好歹,拼命大吃,说:“吃饱了好各奔前程,别只顾贪杯,耽误了走路。”女王就命取大杯,为八戒斟酒。
宴毕,唐僧让女王倒换关文,打发徒弟西去。女王看了关文,说:“上面怎么没有高徒的姓名?”唐僧说:“三个顽徒都不是我唐朝人,是我一路上收的。”就说了悟空三人的姓名、来历,是奉观音的法旨,保他去西天取经的。女王就命人磨墨,亲手写上孙悟空、猪悟能、沙悟净三人姓名,用了玉玺,签上名。悟空接了,让沙僧收好。女王取一盘金银,给三人当盘缠,又取十疋锦缎,给三人做衣裳,悟空婉言谢绝了,只要三升米,让八戒收了。唐僧说:“请陛下准我出城,送他三人一送,再嘱咐他们几句话,好生西去。”女王就传旨大摆銮驾,与唐僧并肩坐上龙辇,率百官送到西关外。悟空三人大叫:“女王不必远送了。”唐僧就下了龙辇,说:“陛下请回,贫僧取经去了。”女王下了辇来扯唐僧,八戒发起疯来,撒泼作怪,把女王吓得跌入辇中。沙僧忙把唐僧抢出人丛,扶上马背,忽见路边闪出一个女子,说:“唐御弟,哪里走,我和你耍弄风月去!”沙僧抡宝杖就打,那女子弄一阵旋风,把唐僧摄得无影无踪。
悟空正要使定身法定她们君臣,忽听沙僧惊叫,扭头不见了师父,疾纵身跳上半空,只见一道黄尘往西北去了,大叫:“兄弟们,快随我去赶师父!”八戒、沙僧把行李往马上一搭,连马都驾云走了。女儿国的君臣跪倒在地,说:“原来都是白日飞升的罗汉,我们都有眼无珠,错认了中华男子。”女王只得怏怏回朝。
大圣三人追那旋风,追到一座高山,见风消尘散,按落云头,四下寻找,见一座石壁如同屏风。三人转过石屏,见有两扇石门,门楣上刻着“毒敌山琵琶洞”六字。八戒举耙就要打门,悟空忙拦下,说:“我先进洞看看再说。”就变成一只蜜蜂,从门缝中钻进去。飞进二门里,见当中花亭子上坐着个女怪,几个丫鬟侍立左右,他就落在花亭的格子上。不一时,两个丫鬟端来两盘包子,女怪说:“搀唐御弟来。”几个丫鬟搀出唐僧,那怪就扯住唐僧,并肩坐了,说:“御弟宽心,我这里虽比不上西梁女国的荣华富贵,却也清幽典雅,正好念佛看经。”唐僧两眼垂泪,低头不语。女怪说:“我知道你方才宴席上没吃下东西,专备了两种饭。这盘是豆沙馅的,这盘是人肉馅的,随便你吃。”唐僧不敢打别,说:“贫僧生来吃素。”女怪就拿了个素包子,掰开了,递给唐僧。唐僧拿起个荤包子,直接递过去。女怪说:“我给你破开,你怎么不给我破开?”唐僧说:“贫僧不敢破荤。”那女怪就花言巧语挑逗唐僧。悟空怕师父迷了本性,破了元阳,就现了本相,抡棒就打。女怪吐口烟雾,罩了亭子,挥三股叉迎敌。悟空且战且退,退出洞门。
八戒见悟空引出女怪,让沙僧看好行李马匹,抡耙上去助战。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,又用一把钢叉战住八戒。女怪边打边说:“我认识你们,你们却不认得我。别说你们,就是那雷音寺里的如来也怕我哩!”二人攻得更凶。女怪也不知使个什么招数,悟空只觉得头皮猛一疼,怪叫一声,败下阵来。八戒见势不妙,拖耙就走。那女怪也不来赶,得胜回洞。
悟空抱着头,皱眉缩脸,连说“厉害”。八戒说:“不曾见你受伤,怎么头疼?”悟空哼哼着说:“我一棒破了她叉势,正要打死她,她把屁股一撅,也不知用什么兵器在我头上扎一下。我老孙铜头铁脑,当年玉帝用斩妖刀、雷楔也没伤我头皮,老君的八卦炉也没烧坏我,这女人倒把我头扎伤了。”八戒取笑说:“我的胎前产后病倒没害,你弄了个脑门痈了。”沙僧说:“二哥休要取笑,大哥伤了头,又不知师父死活,怎么办?”悟空说:“师父没事。”就说了在洞中所见。八戒说:“我们也别管他白天黑夜,只去她门上挑战,搅得她不安生,就害不成师父了。”沙僧说:“不用。一来大哥头疼,二来师父是个真僧,决不会
以色乱性。”弟兄三个就找个避风处,养息精神。
天明后,悟空头不疼了,只是有些痒,就让沙僧看守行李马匹,八戒跟他捉妖去。到了洞前,悟空要再进洞看看,八戒却说:“猫儿枕着鲜鱼睡,就是不吃,也要抓几把。”悟空呵斥:“别胡说,我去看看。”悟空又变成个蜜蜂,飞进洞去,见女怪与丫鬟们仍在大睡。他四下一找,听得唐僧呻吟,找去一看,唐僧被四马攒蹄捆着,扔在窗外廊下。他落到唐僧头上,叫:“师父。”唐僧说:“悟空,快救我。”悟空说:“夜来好事如何?”唐僧说:“ 她苦苦纠缠,我抵死不从,把她惹恼了,就把我捆了,快救我好取经去。”唐僧越说声音越高,惊动了女怪,跳下床来大喝:“放着好夫妻不做,倒要取经去!”
悟空飞出洞,现了本相,说:“师父抵死不从,被女怪捆在那里。”八戒说:“还是个真和尚,我们救他!”说完,一耙把石门筑成七八块。丫鬟报进去,女怪提叉出洞迎战,大骂:“泼猴,野猪!怎敢打破我门?”八戒骂:“贱货,快把我师父送出来,敢说半个不字,连山也给你筑倒了!”女怪举叉大战八戒,大圣抡棒相助。那女怪又把屁股一撅,把八戒的嘴唇扎了一下。八戒捂嘴拖耙负疼逃走,悟空有些幸灾乐祸,虚晃一棒,也败下阵来。那女怪得胜回洞,让丫鬟搬石块垒住洞口。
沙僧正放马,忽听猪哼,抬头看,八戒捂着嘴跑回来,直叫疼。悟空也回来了,说:“昨天我弄个脑门痈,今天你落个肿嘴痈了。”三人正不知怎么救师父,只见南面过来个老婆婆,手提青竹篮,篮中装着菜。沙僧说:“大哥,问问那老婆婆,看她知不知妖精使的什么兵器。”大圣睁眼一看,喝叫:“快磕头,是菩萨来了。”八戒、沙僧跟随悟空拜下去。那婆婆见悟空认出她,即驾祥云,起在半空,现了真相,说:“这妖是个蝎子精,专用尾上钩子扎人,叫做倒马毒。当年她在雷音寺偷听如来讲经,如来推她一把,她把如来的手也扎了。
如来也疼得难忍,命金刚拿她,却被她逃了,躲在这里。若要降她,除非到东天门光明宫求昴日星官。”菩萨说完,化一道金光走了。
悟空一筋斗来到东天门,见到增长天王,说明来意。天王说:“星官奉玉帝旨意,上观星台去了。大圣可先去光明宫看他回来没有。”悟空来到光明宫,果然无人,转身要走,只见众天兵引着星官回来了。悟空上前施礼,说明来意。星官说:“本该奏明玉帝,但怕晚了误事,先和你前去降妖,回来再向玉帝奏明。”二人离了天宫,来到毒敌山,按落云头。沙僧先施了礼,八戒说:“恕罪,有病不能行礼。”星官问:“你也是员天将,怎会生病?”八戒说:“早上被那妖精扎了一下。”星官一摸他嘴唇,吹口气,顿时不疼。悟空让星官摸摸他头,头也不痒了。星官说:“你二人把她引出来,我好降她。”
二人再到洞口,八戒口中骂着,一顿钉耙,把石块扒开,冲进去,把二门筑得粉碎。女怪闻报,持叉赶出来。悟空、八戒且战且退。女怪想下毒手,二人已识她伎俩,转身就走。女怪赶出洞,绕过石屏,只见昴日星官现了本相,是只六七尺高的双冠子大公鸡。公鸡对着妖精叫一声,女怪就现了原形,是只琵琶大小的蝎子。公鸡再叫一声,那怪死在坡前。八戒上去就是一顿钉耙,把那怪捣成一团烂酱。星官聚金光,驾云离去。三人一齐朝天拜谢。
三人赶进洞里,丫鬟们都跪下磕头,说:“爷爷,我们不是妖怪,都是西梁国人,被那怪摄来的。”三人放过她们,找到唐僧,说了降妖经过,安排斋饭吃了,一把火把洞烧了。
春去夏来,又到端午,山清水秀,景象万千。师徒四人正行间,见一座高山,翻过山,是平川地。八戒嫌马慢,让沙僧挑担,用耙柄赶马,那马仍是不紧不慢地走。悟空说:“让他慢慢走吧。”八戒说:“天晚了,肚子饿,走快些好寻个人家化斋吃。”悟空说:“看我叫他走快。”就把棒一晃,喝一声,那马如飞而去。唐僧收不住缰,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开外,方放慢步子。忽听一声锣响,路旁跳出三十多人,舞刀弄枪,拦住去路,喝叫:“那和尚,留下买路钱来!”唐僧吓得栽下马来,说:“和尚全靠化缘吃饭,哪儿有钱?求大王方便方便,放贫僧过去吧。”两个贼首说:“没钱把衣裳脱了,白马留下。”唐僧说:“你抢了贫
僧的东西,来世要变畜生。”贼首大怒,举棍就打。唐僧只好扯谎说:“我有个徒弟,走在后面,他身上有几两银子。”贼首就命喽啰把唐僧绑了,高高吊在树上。
弟兄三个随后赶来,八戒说:“你们看,师父在打秋千玩哩。”悟空说:“呆子,师父被人吊在树上了。你们慢些走,我去看看。”悟空放眼细看,认出是一伙贼人,就变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,背着包袱,赶过去,说:“师父,怎么回事?”唐僧知道是悟空变的,就说:“这是一伙拦路的,要买路钱,我没钱,就把我吊在这里。我供出你身上有银子。”悟空就对贼首说:“不瞒你们说,这包袱里金银倒有十锭,你们放下我师父,就给你们。”贼人就放下唐僧。唐僧跳上马,向来路跑去。那伙贼就找悟空要金银。悟空说:“咱们把金银分了吧。”贼首说:“就给你留一些。”悟空说:“我是要你把抢别人的金银与我平分.”
两个贼首大怒,举棍照悟空头上乒乒乓乓打了几十下,把悟空打恼了,取出棒来,往地上一竖,说:“这棒送你们吧。”众贼来拿,如同蜻蜓撼石柱,纹丝不动。悟空拿起棒,轻轻两下,把两个贼首打死,众喽啰吓得一哄而散,各自逃生。
唐僧与八戒、沙僧赶来,一见悟空打死人,唐僧就不高兴,嘟囔个没完,让八戒挖坑把尸首埋了。八戒也不高兴,说:“他打死人,不叫他埋,倒叫老猪做土工。”悟空被唐僧骂得一肚子火,正无处发泄,就骂:“懒蠢货,迟了些,就是一棍!”呆子慌了,只好跑下山坡,使耙挖坑,见下面尽是乱石,就拱了两嘴,拱出个五尺深的坑,把尸首扔进埋了。唐僧撮土为香,祭奠贼首的亡灵,愿他们超生,就是到阎罗殿去告状,只告悟空一个,别告他和八戒、沙僧。悟空更恼火,把棒往坟上捣三下,把遭瘟的强盗大骂一通。唐僧见悟空恶言恶语,也有些害怕,就说:“我祷祝他们是教你体好生之德,你怎么认起真来了?”悟空说:“ 你那样认真,是好玩的?别说了,先去找宿处。”
师徒四人各怀异心,顺路向西行。走不多远,见路北有一座庄院,唐僧就下了马,前去借宿。院中走出一位老者,唐僧上前施了礼,说明来意。老者见了悟空三人,吓得魂飞天外,经唐僧一番唇舌,方才敢把四人请进家门。四人进了草堂,与老者见了礼,分宾主坐下,一个老妈妈扯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出来,也相见了,就去安排斋饭。斋罢,掌上灯来,唐僧问:“施主高姓?”老者说:“姓杨。”又问起家中情况,老者叹道:“老汉今年七十四了,只有一个儿子,却不学好,跟一伙狐朋狗友,打家劫舍,杀人放火。要说告他忤逆,我老两口又无人添坟掩土,还有个小孙子无人抚养。”唐僧暗自心惊,生怕悟空打死的就有那家伙。
老者站起身,让沙僧拿两捆稻草,领他们到后园草庵中打铺歇息。
四更时分,有人敲门。老者披衣开门,见儿子和一伙强人拥进门来,连嚷:“饿了,饿了!”这儿子叫起妻子,到厨房做饭,却无柴,就到后园抱柴,见到白马,回来问老者:“那白马是谁的?”老者说:“四个取经和尚来投宿,是他们的。”这家伙就对同伙说:“太巧了,冤家正睡在我家后园里。咱们吃饱了,磨快刀,把他们杀死,为头儿报仇!”众贼都说:“好,杀死他们,一来报了仇,二来得他的白马行李。”就分头磨刀擦枪。老者听到,悄悄来到后园,叫起四人,说明情况,开了后门,让四人快走。
贼人吃饱饭,已是五更天气,来到后园,找不到和尚,却见后门开着,就往西赶去,直赶到天明,方赶上唐僧师徒。唐僧听到喊声,扭头看时,二三十个强盗举着刀枪赶过来,吓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悟空说:“待老孙对付他们!”唐僧叮嘱:“吓退他们就行。不许伤人!”悟空昨天的气还没出,怎肯听?迎上去,一顿棒,打得众贼落花流水,腿快的逃了性命,腿慢的都见了阎王。悟空问一个带伤的贼人:“哪个是老杨的儿子?”那贼说:“穿黄的就是。”悟空拾起一把刀,上前割了人头,赶上唐僧,说:“师父,这是老杨的逆子,被老孙打死了!”唐僧大惊失色,栽下马来,说:“泼猢狲吓死我了,快拿去!”八戒一脚把人头踢下坡,用钉耙筑土埋上。沙僧搀起师父,唐僧就念起了紧箍咒。悟空满地打滚,说:“师父有话就说,莫念,莫念。”唐僧说:“我跟你无话可说,你回去吧。”悟空说:“师父为什么又赶我走?”唐僧说:“你这泼猴太凶恶了,打死许多人命。我屡次劝你,你却无一毫善念,要你干什么?快走,不走我又念了。”悟空无法,只好一筋斗走了。
悟空在云端左思右想,走投无路,只得返回来,再次哀告唐僧留下他。唐僧也不答话,把咒念了足有二十遍,咬着牙说:“再不走,我直念到把你脑浆勒出来!”悟空决定去南海告诉观音菩萨,就一筋斗来到普陀山。木叉与善财童子迎接了,引他来见观音。悟空哭诉了唐僧不知好歹,将他再次赶走,请菩萨给他退了头上箍儿,重回花果山称王。菩萨斥责了悟空不该连伤人命,又无法为他取下箍儿,最后掐指一算,说:“你师父顷刻就有伤身之难,不久就会来寻你,你就在我这里住几天,待我跟他说说,还教你保他去西天取经。”悟空不敢造次,就留在普陀山。
唐僧三人往西走了五十里,又饥又渴。唐僧下了马,说:“谁去化些斋我吃?”八戒跳在空中,见附近没有人家,落下来说:“无处化斋,南山涧里有水。”唐僧说:“有水解解渴也好。”八戒驾云去了,多时不回,唐僧又让沙僧去催。唐僧独自一人,正担惊害怕时,悟空忽然来到,跪在路旁,双手捧着一个瓷杯,说:“师父,离了老孙,你连凉水也吃不上。先吃了水,我去化斋来。”唐僧骂:“就是渴死我也不吃你的水。泼猢狲,只管来缠我干什么?”悟空变了脸,骂道:“你这贼秃,竟敢轻贱我!”取出棒,往唐僧背上擦了一下,唐僧昏倒在地。悟空提起包袱,一筋斗不知去向。
八戒来到南山,却见山背后有户人家,就变作个黄胖和尚,前去化斋。那家男人下田了,只有女人在家,做好饭正要往田里送,锅中还有些锅巴,就给八戒装了一钵。八戒寻旧路,现了本相,正想着用什么东西舀水,见沙僧寻来,把锅巴让沙僧用衣襟兜了,舀了一钵水。二人回到路上,见唐僧昏迷不醒,白马还在,却不见了行李。八戒就要卖了马,买口棺材埋了唐僧,重回高老庄。沙僧不忍心,扳过师父,一摸口中还出气,就喊八戒过来。唐僧苏醒过来,呻吟一会儿,大骂泼猴。八戒问明师父是被悟空打的,就要到花果山找悟空讨包袱。沙僧说:“先别慌,我们先把师父扶到南山人家,调理一下,再去寻他。”八戒把唐僧扶上马,沙僧跟在后面,再到那户人家,说明来意,讨些热水泡了锅巴,让唐僧吃了。唐僧说:“ 悟能不能去,你和他言语不和,说话又粗鲁,有些差错,他能打死你,还是悟净去吧。”沙僧答应了,唐僧又叮咛:“他要给你,你就假谢了拿来,要不给,你就到南海找菩萨。”沙僧应了,又向八戒说:“好生服侍师父,莫向人家撒泼。”八戒说:“我知道,你快去快回。”
沙僧驾起云,直走了三昼夜,方过了东洋大海,来到花果山,按落云头,寻找水帘洞。转过山坡,见无数猴精闹闹嚷嚷,悟空高坐石台上,正琅琅读着通关文牒。沙僧上前,厉声高叫:“师兄,还师父的关文包袱!”悟空喝令:“拿下了!”众猴拉拉扯扯,把沙僧推到台前。悟空喝问:“你是什么人,敢擅闯我洞府?”沙僧只得施礼赔笑,说:“我是你三弟。”就说明来意。悟空冷笑着说:“我打唐僧,抢行李,是我自己上西天取经,送上东土,教大唐立我为祖,万代传名。”沙僧赔着小心,又说了许多好话,悟空却说:“小的们,快请老师父来。”一个小妖进了洞,牵出一匹白马,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,一个沙僧拿着耙杖。沙僧大怒,一杖把假沙僧打死,原来是一个猴精。悟空大怒,抡金箍棒,指挥众猴围住沙僧。沙僧不敢恋战,冲出重围,要找观音告悟空。
沙僧驾起云头,行有一昼夜,来到南海普陀山,由木叉引了见菩萨,却见悟空站在菩萨身旁,按不住心头怒火,抡宝杖劈脸就打。悟空也不还手,闪身躲过。沙僧大骂:“你这十恶不赦的泼猴,又来哄骗菩萨哩!”菩萨说:“悟净,有事先与我说。”沙僧行了礼,气冲冲地把悟空杀强盗、打师父、夺行李、私取经的事说了一遍。菩萨说:“悟空来我这里已有四天,没离开一步,怎有私取经一事?”沙僧说:“那水帘洞里明明有个孙悟空,我怎敢撒谎。”菩萨说:“让悟空跟你回去看看,自见分晓。”
大圣与沙僧拜别菩萨,驾云离开南海。悟空筋斗云快,被沙僧扯住,说:“你别先回去做好手脚,咱们一同走。”悟空见沙僧起疑,就跟他一道来到花果山,按下云头,果见洞前石台上高坐一个悟空,与群猴饮酒作乐。两个悟空不仅面目相同,就是穿戴打扮也一模一样。
悟空勃然大怒,持铁棒骂道:“你是何方妖邪,胆敢变我相貌,占我儿孙,居我仙洞?”那猴王也不答话,使铁棒来迎。两个悟空跳上云头。杀作一团。沙僧想助战,又分不清真假,无法下手,就挥宝杖驱散群猴,寻找包袱,却又不知洞口在瀑布后面,也跳上云头。两个悟空异口同声地说:“你先回去告诉师父,就说我们上南海请菩萨辨个真假。”
两个悟空吵吵嚷嚷,一直打到落伽崖前。菩萨出门看时,两个悟空都说自己是真的,对方是假的。菩萨与护法诸天看了许久,也辨不出真假,就让木叉与善财各拉住一个,念动紧箍咒。两个悟空都吵头疼,抱头打滚,求菩萨莫念。菩萨没法,就让悟空上天,让天神辨认。两个悟空又一起谢了恩。
二人又吵闹到南天门外,吓坏了把门的天将,慌忙报知玉帝。玉帝也吓得心惊肉跳,忙传进两个悟空。二人都说自己是真的,请玉帝辨个真假。玉帝命托塔李天王取出照妖镜,镜中两个悟空又一模一样。两个悟空又打出南天门,都说:“我和你见师父去。”
沙僧回到那农家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唐僧后悔地说:“我只说悟空打我,岂知是妖精假变的。”正说着,只听半空中吵吵嚷嚷,众人出门一看,却是两个悟空一路打过来。八戒跳上云头,两个悟空齐声说:“兄弟,来打妖精!”唐僧抬头看,也认不出真假。沙僧说:“ 我去叫他们下来,与二哥各扯住一个,你念那话儿。”就跳上云头,喊二人下来,跟八戒各扯住一个,唐僧就念起紧箍咒。两个悟空都叫疼,哀求莫念。他二人挣开八戒、沙僧,又打起来,说:“我们到阎王那里分辨去。”二人转眼间不见了。